MH.我是文疏

一个不喜欢条条框框的中文系大学生
你,还是我的梦

小说

心里头的孩子

赤山公园幼儿娱乐设施前围了一圈的人,一个手里握着橡皮糖的小男孩无助地仰望着四周的“巨人”们。人群中一个30岁上下,背着个小孩书包的女性蹲下来,扶着受惊的小男孩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你爸爸妈妈呢?”小男孩攥紧手中的橡皮糖,一语不发低着头。妇女看看身边的男人,摇了摇头。

“这么小的孩子也问不出什么,这有没有认识这个小孩的人啊?”那个男人朝围观的人喊,“有的话过来带孩子去找他爸妈吧。”5分钟过去了,没有人回应。

“怎么办啊老公,这么小的小孩,总不能就这么扔在这里吧。”妇女抬头跟男人说道。无奈之下,这对好心夫妻跟围观的人商量打算,一起将小孩送去保安室。

李文燊一直躲在大榕树后面观望着这一切。他听不到那些人在讨论什么,他只敢露出小半个脑袋,他害怕别人会发现他,更怕小兴看到他。眼瞅着那些人要带走孩子,他犹豫了,出去抱回孩子,还是转身离开?背靠着坚实的树干,大幅度地深呼吸着。脑袋以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着,昔日的一幕幕光速在他眼前展现,婚礼、产房、法院、医院……接连不断地画面让他感觉呼吸困难。

“啊——啊——啊——!”特有的信号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打断了他的思路。这个时候,一把声音从心里传来:不要,不要再听这样的声音了,没有了这把声音,一切都会变好的。此刻,李文燊觉得自己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生物,他的躯体受着这把声音控制,一步,一步地,往和人群相反的方向前进。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步伐越来越大,眼看就要跑起来了。

“啊——————————”响彻天际的尖叫,让他头痛难耐。

 

“老公,老公,你怎么了?”林秀娴被枕边人巨大的动静惊醒,睁开眼之后看到李文燊双眼紧闭,但是手却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表情非常痛苦。她赶紧做起来,拼命地摇喊,终于把李文燊摇醒了。

李文燊醒来之后,惊慌无措,呆呆地看着林秀娴,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一般。林秀娴打算下床给他倒一杯税定定惊,谁料,李文燊突然坐起将林秀娴死死地扣入怀中。林秀娴轻轻地拍打着丈夫的背部,试图给予他一些安慰。

“还好吗?要不喝点水?”两个人依偎拥抱了许久,林秀娴轻声地询问丈夫。李文燊听到之后,慢慢地松开了她,举起手帮她梳理因为自己而凌乱了的发丝,边说边道:“不用了,我没事了,睡吧,还有2.3个小时天该亮了,明天你还要上班呢。”李文燊躺了下来,将左臂伸直与枕头平行,示意妻子枕到自己的臂膀上。林秀娴伸手把台灯关了,顺从地躺到丈夫身边。

 

 

 

 

 

 

 

 

 

 

 

 

第二天,李文燊将妻子送到学校,一个人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钢筋水泥中穿梭。最后,车子停在了区中级法院对面马路。李文燊摇下驾驶座的窗,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点着,边吸边欣赏着法院门前的风景。一对从法院出来的男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应该是在争吵,李文燊心里默默猜测,他们应该是对要离婚的夫妻,财产分配没谈妥,孩子抚养权争执不休,又或者是一方出轨被另一方告上法庭……关于离婚争执它可以想到一百种,一千种可能,毕竟有经验了。

老房子里,一男一女,一个坐在红木沙发上,一个坐在饭桌旁,桌面上摆着一个文件袋。

张清琪端坐在沙发上,面对着李文燊,回忆着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承诺。她想不明白,不就是上户口吗,为什么这一家人就是死活不答应。

同时,李文燊也是思绪万千,自己的老婆,居然为了户口这件事,不顾孩子要跟他离婚,到底算什么,他到底算什么,这桩婚姻算什么。

结婚前,爸妈明里暗里都跟自己说过清琪不单纯,他不信,他相信张清琪是爱他的,不然她怎么会愿意奉子成婚而且对婚礼毫无要求。可是,孩子出生后这短短一年,张清琪的行为消耗尽了他所有的信任。

年头她瞒着自己拿两个人的共同积蓄去隆胸,被他发现了还理直气壮地说是为了他。这也就算了,休假,没有一次是在家照顾孩子的,睡到12点起来吃完饭就跑去跟人打通宵麻将,每次说她几句就拖行李回娘家,一回就是大半个月,对孩子不闻不问,次次都是自己低声下气地去找她回来。 现在,刚太平了两个月又闹着要进K市户口,还说要他出钱给她爸妈在K市买房……不同意就闹,吵,还专门选十一二点的时候,搞得爸妈睡不了,孩子被吓哭,邻居上门投诉。李文燊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支撑下去了。

诡异又令人窒息的气氛被张清琪的突然起身打破了,李文燊抬头看着她。

“李文燊,你今天就说吧,到底让不让我近户口?到底给不给我父母买房?你给我个明确的答复,我不想再跟你纠缠下去了。”张清琪干脆利索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她想好了,如果他不答应就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李文燊对于张清琪的话并不感到惊讶,他觉得是时候摊开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谈一次了。

“我说了,不是不让你进户口只是等孩子再大一点再办这个,至于给你爸妈买房的事,我们现在住的这个还是我爸妈的房,你说我哪里有能力买,有钱我早就换房子了,还需要你需要爸妈、小兴天天爬7层楼梯吗?”

“好了我知道,说到底就是不行咯,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就这样吧!”张清琪的一句“就这样吧”昭示了这段婚姻的结局。李文燊忍无可忍了,他拍案而起:“离婚就离婚!你现在就给我走!滚!”

一直躲在房间里不敢插手的李父李母听到这,连忙抱着小兴从房间里出来。李母冲向儿子的房间阻止正在收拾行李的儿媳,李父则拉着儿子让他冷静,别意气用事,再好好跟清琪谈谈。

张清琪不顾李母的挽留,迅速收拾好行李,拉着行李箱就要走。李母抱着小兴一直追在张清琪身后,李家父子看到李母追着张清琪出门,连忙跟上。张清琪拖着行李下到一楼,回头看着踉跄地李母,心生恻隐之心,停了下来。李母见张清琪停下,加快了来到儿媳面前。

张清琪伸手摸了摸小兴的头,再看了眼李母,眼神中似乎带有一丝愧疚。片刻过后张清琪重新拉起行李箱杆,转身离去。李母了解了,这个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张清琪驻足的了。

 

 

 

 

 

第二年的冬天,李母如常地准时到幼儿园门口等小兴放学。四点钟到了,幼儿园响起放学的音乐,一个班一个班的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有秩序地走到校门口。看到小兴班的老师出现,李母连忙迎上去。老师拖着小兴来到李母面前,一别以往轻松的气氛,老师面对李母的表情略显凝重。李母从老师手中接过小兴,看了眼低着头把玩着书包带的小兴,小心翼翼地问老师:“张老师,小兴是不是在幼儿园闯祸了?”张老师连连摆手回答不是,还称赞小兴很乖很听话,李母听到心才定了些。紧接着老师又补了句不过……

听完老师那句不过之后,李母一路上神思恍惚,连车鸣声都没听到,不是好心人拉住,怕是要出意外了。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半天都没说话。在厨房里忙活的李父见喊了几次都没人回应,围着围裙,拿着锅铲走到客厅,看着发呆的妻子,大喊几句,这才把李母唤醒过来。

李母抬头,双目无神地看着丈夫,又瞧了瞧在地上玩积木的小兴,突然间“哇”地就哭起来了,把李父下了一跳。

李父把李母的话听明白之后,拿起电话就打给儿子,让他今晚务必提早回家。电话那头的李文燊一头雾水,可是父亲语气紧急不敢怠慢,下班没有坐地铁而是提前叫好的士在公司楼下等着,一到点拿起公文包就冲下楼坐车。

李文燊脚刚踏进家门,就听到父亲的声音,“快点,先别吃饭,有重要的事跟你讲。”李文燊坐下来后李父看了眼小兴,对李文燊说:“你给我听着,赶紧联系清琪,告诉她孩子出事了。”

“孩子出事了?没事啊!”李文燊不解地看着父亲和小兴,李父接着说道:“今天你妈去接小兴,老师说,鉴于小兴一直都不说话,所以他们格外地留意照顾,经过一个月的观察,他们和园里的医生几乎可以确定小兴有发育迟缓症,具体还有没有其他问题,他们建议我们及早带孩子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李文燊惊呆了,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做个单亲父亲,现在竟然成了问题孩子的单亲父亲,这对于还处在事业上升期的他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而且想到半年前张清琪最后一次联系他的事,看来瞒不住了。

李文燊坦白告诉李父李母,现在联系张清琪根本不可能了。原来半年前张清琪电话联系过他,说自己要全家移民去美国,小兴的抚养费她一次性给15万,让他们不要再找她了,李文燊没同意。过了两个星期,李文燊发现自己账上多了15万后打给张清琪,可是对方已经是空号了,去她家也没有人。后拉辗转从张清琪以前比较熟的同时那里得知,张清琪好像认识了一个美国中年华侨,年头就辞职了,说是要移民。

 

 

 

 

 

 

 

 

 

 

 

 

 

 

 

从幼儿园回来的第二天,李家一家三口就带着小兴到市儿童医院去看医生,经过一系列繁杂的检验项目,一声告知他们,小兴的确是患有发育迟缓症,而且由于在母胎的时候可能母亲饮食不注意之类的,因此小兴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发育不完全。目前,从片子看,小兴脑部有一些部位没有发育完全,所以导致出现语言障碍和交流障碍,加之自小缺乏父母的照顾,性格上有点自闭。

医生表示,这并不是痴呆,是可以医治的,只是需要一段比较漫长的时间,需要大人还孩子一起努力。

自确诊那天起,李父李母就带着小兴四处治疗。除了每周定期去儿童医院看病开药,做物理治疗,还坚持每天早七晚七地接送小兴去益智学校。后来在居委会的帮助下,联系到了残联,从自费的益智学校转到了政府补贴的残联旗下的康复机构去。

小兴的康复治疗很漫长,费时费力,儿子要上班,只能两个老人家分工,李母负责小兴去学校上学,陪着他完成康复任务,李父在家煮饭买菜之类的。两年下来,李父李母都憔悴了不少,李母的体重更是锐减到了100斤,比起小兴确诊前足足瘦了50斤。刚开始治疗的那半年,看见孩子就哭,又是可怜又是自责的50多岁头发就全白了。有时候,两夫妻都觉得是造孽,前世造的孽今世来还。

经过两年多的治疗,小兴的情况好转了不少,现在会自己拿勺子吃饭,吃饭的时候也不乱跑乱动。虽然还不会主动用言语表达自己的需求,但也比之前好了许多。三周前乡下来电话,说老家的房子出了点问题需要他们回去看看,眼瞅着小兴现在的确好了很多,可身边绝对不能没人看着,于是二老就拜托老家的亲戚先帮忙看着,表示会抓紧时间回去的。星期二,老家又来电话催了,三个人商量,李文燊向公司争取这个周末休假两天,然后两个老人赶紧订车票,星期六一早就走回老家一趟,争取周一前能搞定回来。

周六一早,两个老人4点多起床收拾好行李,动身去火车站了。李文燊,把他们送上了计程车之后抱着儿子回家继续补觉。李文燊睡到朦朦胧胧的时候感觉有人一直在打自己的脚,从被窝里探出半个头扫视了一下,没人啊,又躲回被子里。不到2分钟,脚又被打了,而且比之前打得要大力许多。李文燊一把坐了起来,顶着鸡窝似的头发,用尽全力睁开眼看到小兴背着书包安静点的站在床尾,一声不吭死死地盯着他。

李文燊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眼,没到吃饭时间啊,这小子想干嘛啊?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的李文燊眼睛的都疼了,胡乱抓了几下头发,李文燊掀掉被子下床,洗漱。李文燊走到哪里,小兴就跟到哪里,搞得李文燊几次差点猜到他。吃完中午饭,李文燊想让小兴睡觉,可是小兴一直背着书包蹲在门口不可走,不知道小兴想干什么,李文燊只好打电话给母亲求助。母亲告诉他,每个周六早上他们都会带小兴出去走走,小兴已经习惯了这个作息,只要他带小兴出去溜达一圈就好了。

通完电话之后,李文燊就回房间换衣服,带小兴出门了。李文燊拖着小兴,心不在焉的逛着,走了十来分钟李文燊觉得好累啊,然后两父子就随便上了一部公交,歇了一会儿,李文燊看了一下路线图,又做了2个站,在赤山公园下车。刚到公园门口,小兴就兴奋的不得了,撒腿就跑,李文燊被儿子突然的行动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一把把小兴扯住抱起来。

“干什么啊你!没看到到处都是人吗?走丢了我怎么找你啊,把你弄不见了,你爷爷奶奶可是要骂死我的!”李文燊严肃地责备小兴。

李文燊物色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心仪的目标——室内波波池,李文燊想放他进去,我守在出口,肯定丢不了。于是,李文燊抱着儿子兴致勃勃地朝波波池走去。检完票,把小兴送进球海之后他就站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倚着栏杆玩起游戏来了。

忽然间,肚子翻起一波接一波的酸痛,李文燊捂着肚子,响起中午喝的那瓶酸奶,夹着腿,扭捏地小跑到公厕。从公厕出来,李文燊觉得全身都轻松了,正打算回到波波池那里,身边走过几个晨运的阿姨,其中穿红衣服的阿姨气愤地对身边两人说道:“你说啊,现在的父母多不负责任,把孩子就这样丢在那里就不管了,这不打算好好养就别生啊!”另外两个人连声称是。李文燊听完她们的话,心里突然萌生一个想法——走?可是不到五秒,他就打消了了这个念头,一边骂自己一边继续走回波波池。

“啊——啊——啊——”三声熟悉的信号响起,李文燊犹豫了,脚开始不听使唤。他嘴里一边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脚下一直往与波波池相反的方向移动。

 

 

 

 

 

“小兴啊,是爷爷奶奶对不起你,爷爷奶奶不应该回乡下的,不应该就这样丢下你和你爸两个人的。不管是生是死,奶奶都对不起你啊小兴。”李父上前扶起跪在蒲团上的妻子,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和妻子先跨出了大雄宝殿。

小兴走的那天是五月十四,在那之后,每年不管工作有多忙都好,一家老小都会到赤山区的普慈寺上香,祈福放生。今年是第一年5个人一起来,李文燊在小兴走失的第二年再婚,对象是个小学老师,叫林秀娴,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很清秀,性格温婉娴静,人如其名。上一年冬至给李家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取名念欣。自从念欣出生后,二老算是从小兴走丢的阴影中走出来了,这让李文燊放心了很多,也因此,他格外地感谢秀娴疼爱念欣,他把对于小兴的所有愧疚以爱的方式加倍地放在念欣身上。

“爸,妈,快到中午了,我们去吃饭吧。”在儿媳的提醒下,李家一行人走出寺庙大门。寺庙大门外的路上总是有很多乞讨者,少胳膊少腿的,瞎的,老的幼的,什么样的都有。大家都是尽量不看快步离开。

走到一半,李文燊忽然听到一声尖叫,他回头一看,便看到一个7.8岁左右,趴在地上双腿残废的孩子。他满年黝黑,根本看不清样子。那个小孩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正好对上了李文燊的眼睛,李文燊盯着那双眼睛,多年前的那一幕再一次浮现,他不敢看,推着妻子打算快步离开。没走两步,他又停下来了,是愧疚还是怜悯,李文燊转身跑回那个孩子跟前,从钱包里抽出一张100块放到孩子的乞讨兜里,孩子看到红色的纸币拿着碗使劲地敲打地面表示感谢。

碗敲打地面的声音对于李文燊来讲,就如同那天公园里连续的三声尖叫,是魔咒,是魔鬼发出的声音,两次都让他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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