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H.我是文疏

一个不喜欢条条框框的中文系大学生
你,还是我的梦

恋恋不能忘

倾城之恋和盛世恋讲述的都是普通儿女的悲欢。二者都是按照男女主人公的情感发展顺序进行叙述的,同样的都讲述了主人公相识、暧昧到拉锯相恋,步入婚姻这几个环节。只是,倾城之恋到婚姻这里就完结了,而盛世恋还在继续。

个人看来,相比倾城之恋,盛世恋对男女主人公的描写侧重更为明显。盛世恋很多关键的转折点都是通过女主人公展现的。

而为什么倾城之恋到了婚姻这一步就没有再写下去了呢,盛世恋却进行了进一步叙述,我觉得是因为目的不同。

而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谈谈时间了。

倾城之恋讲述的是上世纪30年代中到40年代初的故事,从时间上直观可以知道,倾城之恋所处的是一个动荡年代,那时正值二战,日军全面侵华,战火纷飞。人文方面上,那时的中国充满着混血儿,不仅是生物学医学上界定的混血儿,还有文化的混血儿。其中有那么一种,我称其为专情遗孀与激情少年的结晶,他们虽然拒绝,却还是被现实砸崩了棱角。有的在寻找新生,有的坚持固守“家园”。

白公馆里住着的,就是这么些人。“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和“只有白四爷单身坐在黑沉沉的破阳台上,拉着胡琴”满满的充斥着破败感。白流苏,没落的望族后代,一个离了婚回到娘家的女人。在当时那样一个男权的社会,流苏离婚回家受尽了冷嘲热讽,她想要离开,而对于她来说男人是她离开的唯一手段。

范流原的显赫身家使流苏逃脱白公馆扬眉吐气有了可能,所以在进入婚姻这个她有所保障的物质载体之前,白流苏无不用尽心力。家国败亡之际,旧时代的压力下,只能“执子之手”,寻个依靠。对于流苏来说,求仁得仁,婚后的不满意,在岁月安稳中也不过是飘落在清茶上的一丝微尘而已。

反观盛世恋,这的确是太平盛世下的故事,上世纪80年代的香港,经过70年代西方经济衰退的打击和世界石油资源危机后,完成了经济结构的转型升级,旅游业,金融业,地产业等等,可谓是遍地开花。

程书静,父母离异独自一人前往台湾求学7年,因老师生病,引荐到香港跟随方国楚做研究。就社会身份而言,她应该算是个知识女性,而且,她可以独立不依靠男人,她有独立的本钱和能力,以及时代的支持。

香港的沦陷,曾经成全过一个小女子,盛世又如何呢?环境时代的不同并没有改变她们相同的追求,范柳原的显赫身家使流苏逃脱白公馆扬眉吐气有了可能,而书静也被方家英国式的阴谋所打动。

只不过,在盛世的年代书静没有多少机会去磨炼自己,与历尽生活的流苏相比,书静终究是单纯了一些,范柳原在婚前就指出了流苏的想法“根本你以为婚姻就是长期的卖淫”,这一点书静在婚后才骤然领悟,在经历过新婚之后才发现“马克思说婚姻就是制度化的卖淫,原来他是对的”。

虽然一场车祸,一个生命的突然流逝,终于也成全了她。然而,盛世太平,“执子之手”亦不过是一场绝望的热闹。

婚前的憧憬在新婚之夜就完全被打破了,现实的残酷让她破灭了所有的幻想。她去争取,发现自己与任何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丈夫喋喋不休地回忆曾经的女子,她所不了解的过去。当她去寻找年轻爱人,却发现爱人已不再,结婚最后也就走向了离婚。书静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遇事不说、不争辩、不吵不闹,但一声不吭完成了很多事,搬家、离婚,都是一个人说了算。连方国楚(一个年过三十的左派男人)也不得不甘拜下风。程书静不会再保持沉静的姿态,是因为时代不同了,不会再有旧时代的压力阻挡着她。

黄碧云被称之为张爱玲的传人,就这两部作品来说,虽然从内容结构上两者有太多的相似,但对于两个不同时代的不同女作家来说,时代、心境的变换,还是让我们看到了很多的不一样。

与张爱玲的更多将心理和语言外在描叙的不同,黄碧云在《盛世恋》中将更多的塑造放在对环境的铺垫,程书静在小说中没有太多的语言和心理的描写,我们只能把对人物的心理的揣测放在她形体的变化和周围的环境的衬托之上,从初见方国楚的“双目真伶俐,一黑一白,不染红尘”到再见时的“把发剪了,那双眼睛便分外分明”,整个人在悄悄的蜕变之中。不同于白流苏那样一个精刮的人,她只是等待,反而让人觉得或许她才是一个旧式的女子。

“一双眼镜,温柔肯定”也许书静是如同流苏那样面对方国楚时采用了欲擒故纵的手段,不得而知。对于方国楚来说,也只是用几句话来将那种角逐的心情一带而过,“他唯恐她是那种旧式女人,一旦与她发生肉体关系后便紧紧不放,”

感情的角力,内心的争斗,黄碧云并不如张爱玲那样以一个全能叙述者的方式的呈现,我们在书静身上只能看到情感的暗流涌动,写的都是现实,但是张爱玲让人感觉更贴近读者,黄碧云却给人一种距离感。

也许,正因为张爱玲对生活的悲凉感觉的过于透彻,所以在给予她笔下的人物们时反而透露出一丝残存的温情,没有将她们彻底的至于冷酷的境地,给人一种回味。

这和作家的生活的时代和环境有关,那个时候的张爱玲年代的上海依然还弥漫着传统的气息,张爱玲也浸染其中。

黄碧云的香港以全然改变,后现代主义大行其道,所以在面对现实时黄碧云的笔调更为残酷和冷漠。生命以不仅仅是一个悲凉的手势,而是一种永劫的回归。在黄碧云的作品中不断重复着人物,倾城之恋中白流苏以结婚而完成了自己的最终的愿望,她婚后的生活如何我们不得而知,或许幸福或许悲哀。张爱玲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想象,这或许是作者对流苏的一丝哀悯,毕竟流苏挣扎了那么久,不忍心破灭她残存的希望。可是,书静的就没有那么好的命运了。

盛世恋最后结尾一句:“太平盛世,最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也只能如此。”是印象最深的一句话,黄碧云将生活中我们最不忍直视的一面挑了出来,这即便是不经意蹦出来,窜到脑海里都会像根针扎头皮般痛。

相似的,张爱玲在倾城之恋结尾也有这么段话,“传奇里的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吚吚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

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是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

虽然说,相比黄碧云,张爱玲是没有那么直接将残酷摆于我们面前,可是,这结尾的一段感慨式文字却叫人久久不能释怀啊。

张爱玲自己评价倾城之恋是这么说的:“倾城之恋是一个动听而又近人情的故事。……我喜欢参差对照的写法,因为它是较近事实的。倾城之恋里,从腐旧的家庭里走出来的流苏,香港之战的洗礼并不曾将她感化成为革命女性;香港之战影响范柳原,使他转向平实的生活,终于结婚了。但结婚并不使他变为圣人,完全放弃往日的生活习惯作风。因之柳原与流苏的结局,虽然多少是健康的,仍旧是庸俗的就事论事,他们也只能如此。”

同样都是“只能如此”,可背后的无限惆怅与无奈却是不同的。无论盛世还乱世,像流苏书静这样的女结婚者都是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群体,环境与时代的不同没有改变她们相同的追求,变的是要求。

程书静无法再保持沉静的姿态,归根结底,还是因这时已经没有了旧时代的压力。婚姻竟是一场“绝望的热闹”,她沉静着,便如同死人一般;她去争取,发现自己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丈夫喋喋不休地回忆曾经的女子,追求她的少年人房中另有他人。她逃离了,如同娜拉的出走,又能逃到哪儿去呢——“太平盛世,最惊心动魂的爱情故事也只能如此”,黄碧云谈到自己的作品时说过,生活原本如此。的确,生活不过如此 ,也许安定的盛世更能展现真正的世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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